「你在哪里听了玉音广播呢?」听来简直是在询问:「你是在哪里死

2020-06-11 浏览(8654) 评论(93) 当前位置:主页 > U生活权 >「你在哪里听了玉音广播呢?」听来简直是在询问:「你是在哪里死

「你在哪里听了玉音广播呢?」听来简直是在询问:「你是在哪里死

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八日,青森市遭受空袭,三万人死亡。我和家母在如雨落下的烧夷弹中四处逃窜,没有烫烧,几乎是奇蹟似地存活。

隔天早上,我前往废墟一看,被烧死的尸体遍地横陈,家母见状呕吐。我家正对面是青森市长—蟹田实的家,那户人家有一对姐妹,我称之为「红色姐姐」和「蓝色姐姐」。

红色姐姐约莫十九、二十岁,感觉她总是穿着红色上衣。蟹田市长的家和神官家之间,有一条一公尺左右的河流,一名被烧死的年轻女子仰漂于那条河流。她应该是被火包围,无法忍受蒸腾热气而跳入河里,但是无法呼吸,所以只露出脸部。脸部焦黑,几乎只剩下轮廓,但是脖子以下泡水浮肿。

尸体小心翼翼地拿着一个布包,网球拍的握把从它打结的地方露出来。我看到它,马上想到「红色姐姐」。

于是,我总觉得自己被孤零零地留在小时候看过的那幅寺院里的《地狱图》中。被野火烧过的荒凉原野、四处散落的焦尸、前一晚宛如焰火般灿烂的空袭。若是仿照「万物皆会变成回忆」这句话,就连我自己存活这件事,也不过是个回忆吗?

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地狱图,是在五岁的秋分。我能够说出所有秋季七草—胡枝子、瞿麦、败酱、葛、芒草、佩兰、桔梗,因此家母带我去寺院,当作奖赏,让我看了地狱图。

那幅破旧的地狱图中的景象,解身地狱、函量所、咩声地狱,乃至于挖金地狱、捨母地狱等无数的地狱,好长一段期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
家父出征那一晚,一个男人和家母缠绵,我看到从棉被露出来的四条腿、红衬衣,在宛如月亮的二十瓦裸灯泡下,清楚目睹了性爱画面。我认为,这和寺院的地狱图、空袭,或许是我少年时期的「三大地狱」。

但是不知为何,其中最凄惨的空袭印象最淡,如今记忆模糊了。莲得寺里变成红褐色的地狱图中,在解身地狱被大卸八块(和家母长得一模一样)的中年女子,临终发出痛苦哀号的模样,反而比在真实的空袭中,出现在眼前的死亡更加持续惊吓我,究竟是为何呢?

甫出生即被掐毙 弟弟一辈子缺席 学校地狱的椅子

以腰带长度测量 小镇的远近 嫁自和服店地狱

夏蝶尸体夹藏于 书店地狱里一册

弟弟去买新佛龛 与小鸟下落不明────《死在田园》

玉音广播

青森遭受空袭之后,不到一个月,战争就结束了。虎头蛇尾的结束方式,连我也不太清楚是赢,还是输了。

当玉音广播从收音机流泻而出时,我站在废墟之中。将刚抓到的哑蝉,紧握在冒汗的手中,痛苦喘息的蝉的呼吸,一波一波地传至我的心脏。

我事后也曾寻思:「当时,握住蝉的是右手吧?还是左手呢?」记忆十分模糊。你是在哪里听了八月十五日的玉音广播呢?

对于这个问题,能够收集到各式各样的答案。老师问:

「你是在哪里听了玉音广播呢?」

那感觉简直像是在询问:「你是在哪里死亡的呢?」但是,其实就像尝试架桥通往时间迴路似地,询问「你是在哪里出生的呢?」「你是在哪里死亡的呢?」但那一瞬间不可能是人生的关键时刻。

无论是回答「老师,玉音广播开始的时候,我在蹲厕所」的石桥,或者在玉音广播开始之前的空袭中被烧死的螳螂,那个答案都绝不可能成为他们的战争论或和平论。不管身在哪里,那都不是问题。因为连年幼的我也觉得,时间是在人与人之间,以完全各不相同的形式,刻划着一分一秒,绝对再也无法回收于同样的历史洪流之中。

玩捉迷藏

我当鬼

在阴暗的楼梯底下蒙住眼睛

于是蒙住眼睛的期间内,外界过了好几年

我以未变声的高亢嗓音问「躲好了没」

回覆我的是「躲好了」这个嘶哑的大人声音

我变成一辈子在玩捉迷藏的鬼,持续追逐,试图缩短和他们之间的时间差距,但历史总是残酷,我永远是国中三年级生。

户村义子说:「小修。」

她是书法私塾的女儿,有一双水灵大眼。

「战争结束了。」

「嗯,听说接下来要疏散儿童。」

「我要前往古间木。」

「我终究没办法和你做了。」

「做什幺?」

户村义子笑而不语。「听说有人看见了滨田老师和铃木老师在做那档子事。」义子的说法隐隐充满了罪恶感,因此我也马上意会到是性爱。

「可是,听说大人做很骯髒。要做的话,还是得趁小时候。」

我挤出不置可否的笑容。义子成为好奇心的俘虏,简直像是在说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「动物园」的话题似地,问道:

「你想不想做看看?」

我回答「当然想」,但那与其说是对于性爱的兴趣,反而应该比较类似参与犯罪的好奇心。义子说:「我说,既然如此,不做就亏大了。」我们俩都才十岁。

「那幺,什幺时候?」

「现在。」

「现在?在哪里?」

「厕所。」义子指定地点。在废墟临时搭建的暂时校舍里,唯独厕所是木造的,相当坚固。

「从厕所最里面数来的第二间,是教职员专用的,对吧?你先去那里等我。我马上随后就去。」因此,我依她所说,前往教职员专用的隔间,从里面关上门,静静等候。我有一点担心,解开裤子前面的钮釦仔细一看,我的那话儿虽然比不上家父的手枪,但就十岁而言,极为勇敢地开始蠢蠢欲动。我背靠在隔间的木板上,等待义子前来。我或许只等了十几二十分钟,但是那段期间内,总觉得厕所外的时间以和我的感觉截然不同的速度流逝。不久之后,脚步声靠近。我一动也不动地克制因为太过紧张而险些颤抖的双腿,深深吸了一口气,睁开眼睛。

门冷不防被打开。鬆开裤子的腰带,毫无防备地正要进来的是教音乐的户田老师。

户田老师「哎呀」地惊呼一声。

你怎幺了?怎幺待在这种地方?

我尴尬地走出隔间。接着,我朝操场一溜烟地迈步狂奔。天空有一片北国春季的浮云。我总觉得唯独那里停留着「伟大的时光」,朝我张开双臂。

户村义子,妳后来依约去了厕所吗?

或者妳是在戏弄我呢?

我无暇弄清这一点,隔天被疏散前往古间木,后来过了二十二年。

宛如春季的微风,让老人重新感到希望一样,我总觉得强而有力、安抚人心的气息,清爽地拂过我的额头。究竟这家伙是何许人也。────洛特雷阿蒙《马尔多罗之歌》

然后,我的战后岁月展开了……

我爱美国佬

美军一进驻,古间木的人们一阵譁然,大惊失色。据说山上的三泽村会成为他们的基地。为了思考对策,理所当然地在车站前的寺山餐馆召开「家族会议」,正义之士宣告:「美国人手脚很快,所以女人暂时必须躲起来。」

我的母亲问:「又要逃到其他小镇吗?」正义之士说:「正是。要是妳有万一,我会无法向人在苏拉威西岛的弟弟交代。」

实际上,关于美军的「资讯」,尽是令人畏惧。据说进驻的山猫部队,尽是在第一线奋战的孔武有力之人,他们是德州一带的莽汉,或者原本在监狱服刑,自愿前来的更生人,因此一见到女人,不管是小学生,或者年过五十的老太婆,一律「强姦」。传阅板上写着「能够女扮男装者应女扮男装,能够疏散者应搬迁至山里或其他小镇,不得已留下来者也绝不应化妆。不应穿裙子,而是穿务农工作裤或裤子」四处传阅。

车站内的公共厕所里遭到涂鸦,画了一整面墙的巨大阴茎,并且写了「美国狗来了」这种句子。美军的进驻对于这个小镇而言,与其说是政治入侵,倒不如说是性爱入侵。

山猫部队的进驻之日终于接近,我满心期盼那一天的到来。在古间木的生活太过单调,无聊至极,我期待美军的出现,替现实开启新的局面。我不理会人们的不安,躺在屋顶上,沐浴在遥远的北国阳光下,幻想即将到来的美国人。那也可说是战后首度的罗马风格到来。

亮子在熄掉灯泡的漆黑阁楼,夹带好奇心地说「美国人的那里,果然长着金毛吗?」遭到痛骂「蠢货」的正义之士殴打。宁静令人联想到恐惧之鹰的阴郁。来自东京的真石小姐长期住在隔壁的末广旅馆,说她预防意外情况,开始试做「贞操带」这种东西,那就像是女性用的越中兜裆布,没有半个人想要试用。

日期一逼近至明天,村子的长老—小比留卷老爷爷和青年团的大久保为了见蒲鉾兵舍的鹫伍长,去爬天满宫所在的山。我以学校出的家庭作业是抓昆虫,要抓无霸勾蜓,顺便去爬山为藉口,跟在两人身后前往。沿着明亮的山路往上攀爬,进入像是碉堡的蒲鉾兵舍,里面一片漆黑。鹫伍长呈大字形躺在棣棠花盛开的一带,几只苍蝇群聚于他露出的肚皮。

大久保摇醒鹫伍长。

「明天终于到了。」小比留卷老爷爷说,「山猫部队明天会抵达这个小镇。」

「是喔。」鹫伍长说,「明天终于到了啊。」

「所以,我们希望你接受我们的请求。」大久保说。

「这是镇内所有有志之士的请求。」

鹫伍长露出愣住的表情,一副「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?」的表情,十分谨慎地问:「你们要我做什幺呢?」

「我们希望你身为帝国陆军的余党之一,」小比留卷老爷爷说,「身为帝国陆军的余党之一,保护古间木的所有女人,免遭美军这群畜牲的毒手。」

鹫伍长瞠目结舌。但是,大久保和小比留卷老爷爷不是以「希望你保护」,反倒是以「希望你负责」这种眼神,瞪视鹫伍长。那也是「对于将自己的命运託付给帝国陆军,却遭到辜负的怨恨」。

那一晚,百合花田的土地被连花一起挖开,出现了生鏽的机关枪和弹匣腰带。

鹫伍长在大久保手中的手电筒灯光照亮下,一脸窝囊地哼着歌。

你是否讨厌当兵

用铁碗和铁筷

又不是死了作仙

吃得像脚尾饭情何以堪

接着,他说「五个、十个美国狗在我眼中,根本连屁都不如」,数度用机关枪瞄準夜晚的蒲鉾兵舍里的暗处,忽然「哇哈哈」地大笑。哇哈哈、哇哈哈、哇哈哈。十岁的我猜不透他在笑什幺。但是隔天早上,日出之前,鹫伍长不知逃到哪里去了。而且从此之后,没有人见过他。

确实,崭新的时刻,

无论如何,总是严峻的。────阿蒂尔‧兰波〈别离〉